抑鬱的情緒困擾了阿圖爾差不多已經有半年的光景,他不但因此失去了工作,而且每天與抑鬱對抗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促使阿圖爾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我們都知道病痛會使抑鬱的情緒惡化,就好像在火上澆一層油,更不幸是抑鬱又反倒過來加劇了他的病痛。阿圖爾在抑鬱與疾病的煎熬中終日怨天尤人,後來甚至朋友都受不了,逐漸疏遠了他。
這事的起源要追溯到十一月初,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阿圖爾就經常感到莫名的悶悶不樂——那時他仍然處於工作崗位上。抑鬱是突如其來的,他也記不清正確病發的時間,或許它已經潛藏了很久,只是自己一直沒有發現,直到爆發的一刻才被察覺。總言之這已成為事實,抑鬱是無可避免的,而且它不同病菌,不能靠疫苗去預防。
起初,阿圖爾以為自己的抑鬱是季節性的,是因為地球遠離了太陽的原故,因此有一段日子他堅持每天曬一個小時的日光浴,而且每天的餐單盡是澱粉質的食物。但這計劃持續了半個月就泡湯了,阿圖爾發覺他所花的功夫不但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而且每當從明媚的陽光中回到陰暗的辦公室時抑鬱的情緒就愈發厲害,有時還會把剛吃過的午飯嘔吐出來。阿圖爾在繁瑣的工作和愈益嚴重的抑鬱病的輪番攻勢下終於支撐不住,一月初辭去了所有工作。這當然不是倉卒的決定,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花一段時間來處理掉這纏人的抑鬱思緒。
阿圖爾辭掉工作後第一時間想起的就是朋友,「他們或許能夠給我很好的意見。」他想。
因為工作的關係,阿圖爾的社交網是非常廣闊的,他手機內的電話簿——誰屬於什麼團體、什麼機構、什麼公司、什麼職位——分類得非常仔細。如果可以的話他是很願意拍下這些人的照片,免得自己有一天把他們忘掉。但他亦非常明白人類是小眾動物,要維繫這麼龐雜的社交網並不是出於天性,這只是工作上的需要,不然的話他是會立刻就把手機中大部分的人名刪掉的。當然,這也不是意味著剩下來的就稱得上是真正的朋友、是知己,他們當中的大部分都只是機緣巧合下結識的,譬如其中幾個就是十多年前的籃球隊的成員——阿圖爾曾經是一名運動健將——直至現在仍然每個月有一次聚會,阿圖爾知道維繫他們之間的友誼的東西早已斷裂——球鞋已經發霉了——現在只是靠著例行、乏味的聚會來挽留著友情的殘羹。
基於對孤獨的恐懼,阿圖爾仍然很樂意出席每一次的聚會,而且在得了這種抑鬱的病症後,他就覺得自己更加需要友誼的力量來支持。
「我最近感到非常不快樂,我懷疑自己得了某種抑鬱病。」阿圖爾在聚會中說到自己的近況。「來!阿圖爾!別想太多,喝下這杯威士忌吧!明天就會痊癒了!」從前的籃球隊隊長、現在的地產經紀說。「幼稚的禿頭,他的智力跟他的頭髮一樣少得可憐,」阿圖爾心想:「總是以為酒精是萬能。我的抑鬱就算是孟婆的藥方也是治不好的。」但他仍然喝下去了,並且一喝就是兩三杯。當第三杯下肚後阿圖爾感到飄飄然的快感在頭腦中旋轉,「威士忌或許是有效的。」他嘗試著去捕捉這種感覺,然而當手一伸出去,快感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又是熟悉的抑鬱。
在以後的每一次的聚會裡,阿圖爾的朋友提出了無數自以為很管用的方法來幫助他,而他卻總是在怨天尤人,到後來朋友暗地裡相約好不再管阿圖爾的事,免得把每次聚會的歡樂氣氛都搞砸了。自此以後阿圖爾就再沒有收到過通知他出席聚會的短訊了。「這些都人是因寂寞而依偎在一起互相依賴對方的體溫來取暖的禽獸,他們不是我的朋友,」他想:「有些事到了最後還得依靠自己。」
阿圖爾當然還嘗試過一些正統的方法,例如心理治療。有兩個月的時間他每個星期花上一整天躺在那幽靜的房間中的一張舒適的椅子上,然後與年輕的心理治療師進行一些無關痛癢、而且十分昂貴的對話。但因為經濟能力不足以長期應付這種昂貴的治療,阿圖爾很快就放棄了,更重要的是心理治療對於他的抑鬱可以說是毫無果效。以後他又嘗試過很多不同的方法,但都是以失敗告終。阿圖爾非常沮喪。
「我看只有它了,這或許能夠幫助我。」阿圖爾現在坐在書桌前,枯槁、無神的雙眼正在翻閱著厚厚的黑皮書。他不是教徒,他的家人也不是,這本《聖經》是在大約一個月前偶爾間得到的。
一個月前的某個星期天,阿圖爾剛完成了最後一次的心理治療回到家裡。他剛關上門,門鈴就響起來,「真不希望現在被打擾。」阿圖爾正準備要去洗澡,然後好好休息。但他還是打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頸上掛著大得不合比例的十字架,仿佛是以它的大小比例來顯示出他對於宗教的信心。「先生你好,我是來宣傳永生的信仰的。」那人說,阿圖爾從她的聲音才判斷出她是一個女人,只是長得有男子漢的味道。「噢!我巴不得現在就死去,然而你卻說要給我永生,你是在害我嗎?」阿圖爾一股腦兒把想說的都從嘴巴吐出來:「你留著你的永生給那些想活得長長久久的人吧!滾蛋!」他毫不客氣的把那個女的當成男人般看待。
然而傳教士並不心死,她曾經被無數的人拒絕過,她是久經歷練的。她心裡現在燃燒著「務要傳道,無論得時不得時」的聖經金句。「迷失的綿羊啊,我可以進來嗎?」傳教士說,昏暗的燈光照在她可憐的臉上,深邃的皺紋與陰影交疊著。「不行!」阿圖爾冷酷無情的說。「假如我是迷失的綿羊那麼這人一定就是不懷好意的灰狼了,」他心裡想:「再看看她還有什麼把戲。」阿圖爾把手高高的倚在門框上,盯著那個女人,並抽起煙來。「你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煩惱嗎?」傳教士非常耐心的解釋:「是因為世人都有罪!罪的工價乃是死!」她一直在胸前比劃著十字,阿圖爾想起了電影中的驅魔儀式。
他知道得要想個法子把這個女人趕走,不然她是一定會一直翻手上的書、一直說到天亮的。阿圖爾忽然在門邊抓了一柄掃把就往女人的腰揮過去,因為來得太突然,女人幾乎沒有回避或擋駕,她慘叫了一聲扔下手上的黑皮書拔腿就跑,阿圖爾在後面揮舞著掃把叫囂:「來嘛!妳不是有永生的嗎?怎麼像狗一樣逃跑了?下流!卑鄙!」他把書檢起來,隨手拋在桌子上就再沒有碰過。「那個人如此熱心,她的主子一定承諾了她極大的賞賜,要不然她才不管我死活呢!」阿圖爾在洗澡時思索著。
但是抑鬱的情緒仍然像蟒蛇般纏繞著阿圖爾不放,現在他困惑地坐在書桌前,雙手亂抓著頭皮。「各種方法都嘗試過了,我還可以拿這抑鬱怎麼辦?」他隨手撿起了一本書,正好就是那個狼狽的傳教士留下的。他翻到一頁寫著「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又想起了傳教士稱他為「迷失的綿羊」,阿圖爾忽然感到他的抑鬱或許是來自一種迷失,是一種近乎鄉愁的情緒。他繼續一字一句的往下讀,「我看只有它了,這或許能夠幫助我。」他想。但是在信仰上他有很多不懂得的地方,他需要幫助。
阿圖爾知道他需要一個正式的場所來學習這些事情,然而最近發生的各種宗教騙案又使他不敢冒昧隨便的走進一些不知底細的教會,想起那些集體自殺和吸食迷幻藥的事件更是令他毛骨悚然。但他更知道光用腦袋而不採取行動是徒勞的,「出去走一趟或許會更有得著。」他想。阿圖爾二話不說立刻就在附近繞了個圈子,他看見了很多大大小小裝潢不一的教會,「從前都沒留意,這是多麼宏偉的建築,」他看著其中一所最大的說:「我真是不夠遠見,當初應該讀神學的,這才是世上最大機構。」但他沒有進入它們其中的一間,一來它們的門全都是關著的,二來是他總覺得這些宏偉的建築裡面一定是塞滿了人的,而阿圖爾卻是羞於尋找宗教的幫助的,因此他希望他的信仰像他的惡行一樣,愈少人知道就愈好。
他逛了一個上午,但仍然拿不定主意,「為了重新投入社會、投入工作這一步是必需的,不然就再沒有其他辦法了,」他自言自語的說:「但今天我累了,還是先回家吧。」他轉身,踱著小步走回去。
人的眼睛將視線範圍所及的可見光全都收集到視網膜裡,而大腦將大部分無關痛癢的東西忽略掉,阿圖爾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所剛才一直沒有注意到的教會,而且這教會正正是佇立在他的家前面,他每天起床往窗外看就能看見它。「怎麼這些年來我都沒有注意到呢?」他感到十分驚訝。那建築表面殘破不堪,門邊豎著一個破舊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沾滿了雀鳥的糞便。阿圖爾看著滿心歡喜,這寒酸的味道正合他的意思,「這裡面的人一定不會多,而且還很方便。」他想。這時教會的門忽然打開,門的銹鐵磨擦出刺耳的響聲,驚起了幾隻停在門外十字架上的麻雀,有幾個路人順步走了進去,阿圖爾跟隨在他們後面。
教會裡只亮著一個老式的燈泡,簡陋的佈道檯下是幾張摺椅,那扇唯一的小窗戶似乎很久沒有打開過,空氣非常焗促,並且滿天彌漫著塵埃。那些人進了去就選定位置坐下,他們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理會阿圖爾這個新成員。阿圖爾坐在最後的一排的椅子上四處打量著,他看見昏暗的牆壁上掛了十多幅畫像,每一幅都是一個頭上有荊棘、背著十字架的人,「這大概是耶穌吧!」他想。但當阿圖爾仔細端詳時,他發現畫中的人的樣貌全都不一樣的,而且有男人有女人的,更令他驚訝的是其中一幅畫上的人的樣貌簡直長得與他死去的父親一模一樣,「噢!我的天啊!」阿圖爾喊了出來,但並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正當阿圖爾還為著他所看到的那幅畫像驚訝時,佈道檯旁的一道小木門打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矮小的老頭。一件黑色、及膝的袍子包裹著他,然後是一雙光著的腿。「他不會在袍子下面是光著身子吧!」阿圖爾暗自笑了起來。老頭在佈道檯的兩側點起了蠟燭,燭火飄忽不定,老頭的影子在牆壁上搖晃著。「我們先祈禱。」老頭顫抖的聲音說。眾人站起來,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並開始低吟著。「我先要學習這個最基本的儀式。」阿圖爾心裡想,他把耳朵湊到旁邊婦人的嘴巴上,但並沒有聽到有意義的詞句,卻只有一種極低的、接近次聲波的調子在顫動著。「這如果不是一種蝙蝠的說話就是鯨魚的語言,總之我是學不來的了。」他想。
禱告完畢,老頭做了個手勢叫眾人坐下。他開始說:「弟兄姊妹們!天國在哪裡?」他拋出了問題,卻不等待別人的答覆又繼續說:「天國就在你們心中!」有一兩個人鼓掌讚同,其他人仍然默不作聲。「『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這句話揭示了一個真理……」老頭說。阿圖爾聽了心裡十分雀躍:「對了!對了!這個我曾經讀過,它是一個關於謙卑的教導!」「這句話揭示了一個真理……」老頭繼續說:「只有無知、幼稚的小孩才會全心全意的相信有一個天國的存在!」阿圖爾大感驚訝,這顯然是無神論者的論調,更意外的是老頭的說話竟換來了全場的掌聲。「甚麼!是這樣的嗎?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到底是什麼?是什麼使我們與上帝隔絕?」老頭又拋出了問題,但這回他沒有自己回答,卻在等待著別人的答覆。「是罪!一定是罪!」阿圖爾站起來說。老頭聽了笑得彎了腰,其他人都跟老頭一樣笑了,並且笑得從椅子上滑下來。「先生,請不要在嚴肅的場合說笑話好不好?」老頭一邊咳嗽一邊擦著眼淚,並說:「來!有沒有人來告訴這位有趣的紳士答案?」這時一個男人站起來,並開始說道:「這事情非常簡單的,就是當阿當跟夏娃吃了上帝不讓他們吃的果子的時候,人就與上帝隔絕了。當然我們都知道是上帝故意把絆腳石放在他們面前的……」他張開雙手,慷慨的說:「我自己就不會把肥美的肉放在狗面前卻不讓他吃的,這是相當無恥的行為。至於那條蛇我就懷疑牠是與上帝一夥的,譬如那個被上帝與魔鬼殺掉了全家,並且害了滿身病痛的人……」他停下來,拍了幾下前面的女人高高的髻,並問道:「喂!女人,那個人叫什麼?」女人雙手護著自己的髻,回答說:「你說的是約伯嗎?」「對!是約伯!」男人繼續說:「從約伯的故事就知道他們是老相識,而且喜歡以人的苦難來作為他們的賭注……」
「雜種!閉上你的狗嘴!」老頭斥喝那男人:「這混帳道理是誰教你的?」阿圖爾從一開始就想阻止那男人說下去,他覺得這簡直是對神明的大不敬。當老頭斥喝那男人時,阿圖爾拍起掌來。「我們應該知道,大凡所有的古老神話都是一種寓言,並不是真有其事,」老人顫抖著聲音說:「那果子代表了什麼呢?書上說它是『悅人的眼目,且是可喜愛的,能使人有智慧』的,這就說明了當人長出了見識與智慧後,與亂七八糟的古老神話隔絕是無可避免的。」阿圖爾再一次被老頭的無神論調所震驚。「約伯的故事只是要告訴我們命運是反覆無常,並沒有什麼神或鬼的……」
不知是教會的焗促,還是老頭話語的震撼力,阿圖爾開始感到昏厥。這時門忽然打開了,有新鮮的空氣送進來,把佈道檯兩旁的蠟燭吹滅了。有三個人走進來,腳步聲十分響亮,眾人都嘗試去看清他們的樣貌,但因為他們是背著光的,因此只能看見三張模糊的輪廓。老頭重新點起蠟燭,現在可以看清楚這三個人了,他們不單是衣著,就連樣貌都長得一模一樣,如果他們排成一行在你面前跑過,你一定會以為後面的兩個人是高速所造成的殘像。老頭看見他們就蒼白了臉,「別跑!叛徒!」三人中的其中一個喊道,其他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抓住了老頭的袍子。老頭從袍子裡竄了出來,並從佈道檯旁的小木門跑了開去。「天啊!他裡面果然是光著身子的!」阿圖爾抓著頭髮亂叫。那三個人也追著老頭去了,其他人則像昆蟲般擠到那扇唯一的小窗子去觀看著。
阿圖爾離開了教會,但沒有回家,他思索著剛才發生的事,「這一切總是覺得不太真實,像夢一樣,但卻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經驗到的。」他從遠處看回去,那扇小窗仍然擠著一堆臉孔,「如果我連唯一能夠依靠的感覺與經驗都拒絕了就沒有什麼是真實的了。」他在一個街角上又遇上了老頭,老頭仍然是赤裸著身體,躲在一個木桶裡四處張望。阿圖爾在地上撿起了一張報紙給他,他用報紙包裹著自己的下半身。「我以為你們的教會是相信耶穌的。」阿圖爾說。「我們的確是相信耶穌的,我們都承認自己是他的門徒。」老頭說。阿圖爾大感疑惑:「我一點都看不出來!」老頭說:「『凡不背著自己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能作我的門徒』,這句話就是我們所信仰的真理,每個人都得自己肩負自己的命運!除此之外你還想依靠什麼?」阿圖爾這時想起了教會牆壁上掛著的畫像,又說:「那麼你們起初禱告是為了什麼?」老頭回答:「有些人在禱告中得到一種心靈上的慰藉,而我的禱告僅代表一種儀式。就像你們祭祀先人一樣,你不會以為墓地下的人是能嚐到你潑在地上的祭酒——你應該不會認為他們會嚐到吧?——同樣我亦不會以為釘死在十字架的人會聽得見我的告詞。我並不渴慕那看不見的國度,」他蹲下來,食指戳在地上:「我的國在這裡,雖然它既冰冷又骯髒,但卻是我能夠確確實實的踏在上面的。」老頭站起來用光著的腳掌使勁的踏步,揚起了沙塵,又說:「你看這有趣的傢伙,我踐踏它,它卻以它的骯髒為傲呢!這裡沒有『永恆的生命』,卻有『永恆的生氣』。」「你或許是對的,誰知道呢?」阿圖爾說:「但我想知道關於復活的事。」」老頭笑了:「我的老天爺!『除非我看見祂手上的釘孔,用我的手指探入釘孔,用我的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決不信。』」「他果然是個無神論者。」阿圖爾想。
阿圖爾心裡仍然存著許多問號,「追捕老頭的三個是什麼人呢?」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想要知道的,「為什麼他們稱老頭做叛徒?」但他沒有再追問下去。「算了,」他想:「大概到了要知道的時候就會知道,而且不知道也沒有甚麼關係了。」阿圖爾離開了老頭,走在被落日染紅了的街頭上,他漫無目的踱著步,回頭再看時發現已經遠遠的離開了自己的城市,他現在站在一個小山坡上,世界仍然沉默如昔,但他此刻心情豁然開朗,他不知道是新的信仰幫助了他,還是抑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
地球繞了一個大圈子,再次回去太陽的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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