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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3 February 2011

  • 抑鬱

    抑鬱的情緒困擾了阿圖爾差不多已經有半年的光景,他不但因此失去了工作,而且每天與抑鬱對抗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促使阿圖爾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我們都知道病痛會使抑鬱的情緒惡化,就好像在火上澆一層油,更不幸是抑鬱又反倒過來加劇了他的病痛。阿圖爾在抑鬱與疾病的煎熬中終日怨天尤人,後來甚至朋友都受不了,逐漸疏遠了他。

     

    這事的起源要追溯到十一月初,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阿圖爾就經常感到莫名的悶悶不樂——那時他仍然處於工作崗位上。抑鬱是突如其來的,他也記不清正確病發的時間,或許它已經潛藏了很久,只是自己一直沒有發現,直到爆發的一刻才被察覺。總言之這已成為事實,抑鬱是無可避免的,而且它不同病菌,不能靠疫苗去預防。

     

    起初,阿圖爾以為自己的抑鬱是季節性的,是因為地球遠離了太陽的原故,因此有一段日子他堅持每天曬一個小時的日光浴,而且每天的餐單盡是澱粉質的食物。但這計劃持續了半個月就泡湯了,阿圖爾發覺他所花的功夫不但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而且每當從明媚的陽光中回到陰暗的辦公室時抑鬱的情緒就愈發厲害,有時還會把剛吃過的午飯嘔吐出來。阿圖爾在繁瑣的工作和愈益嚴重的抑鬱病的輪番攻勢下終於支撐不住,一月初辭去了所有工作。這當然不是倉卒的決定,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花一段時間來處理掉這纏人的抑鬱思緒。

     

    阿圖爾辭掉工作後第一時間想起的就是朋友,「他們或許能夠給我很好的意見。」他想。

     

    因為工作的關係,阿圖爾的社交網是非常廣闊的,他手機內的電話簿——誰屬於什麼團體、什麼機構、什麼公司、什麼職位——分類得非常仔細。如果可以的話他是很願意拍下這些人的照片,免得自己有一天把他們忘掉。但他亦非常明白人類是小眾動物,要維繫這麼龐雜的社交網並不是出於天性,這只是工作上的需要,不然的話他是會立刻就把手機中大部分的人名刪掉的。當然,這也不是意味著剩下來的就稱得上是真正的朋友、是知己,他們當中的大部分都只是機緣巧合下結識的,譬如其中幾個就是十多年前的籃球隊的成員——阿圖爾曾經是一名運動健將——直至現在仍然每個月有一次聚會,阿圖爾知道維繫他們之間的友誼的東西早已斷裂——球鞋已經發霉了——現在只是靠著例行、乏味的聚會來挽留著友情的殘羹。

     

    基於對孤獨的恐懼,阿圖爾仍然很樂意出席每一次的聚會,而且在得了這種抑鬱的病症後,他就覺得自己更加需要友誼的力量來支持。

     

    「我最近感到非常不快樂,我懷疑自己得了某種抑鬱病。」阿圖爾在聚會中說到自己的近況。「來!阿圖爾!別想太多,喝下這杯威士忌吧!明天就會痊癒了!」從前的籃球隊隊長、現在的地產經紀說。「幼稚的禿頭,他的智力跟他的頭髮一樣少得可憐,」阿圖爾心想:「總是以為酒精是萬能。我的抑鬱就算是孟婆的藥方也是治不好的。」但他仍然喝下去了,並且一喝就是兩三杯。當第三杯下肚後阿圖爾感到飄飄然的快感在頭腦中旋轉,「威士忌或許是有效的。」他嘗試著去捕捉這種感覺,然而當手一伸出去,快感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又是熟悉的抑鬱。

     

    在以後的每一次的聚會裡,阿圖爾的朋友提出了無數自以為很管用的方法來幫助他,而他卻總是在怨天尤人,到後來朋友暗地裡相約好不再管阿圖爾的事,免得把每次聚會的歡樂氣氛都搞砸了。自此以後阿圖爾就再沒有收到過通知他出席聚會的短訊了。「這些都人是因寂寞而依偎在一起互相依賴對方的體溫來取暖的禽獸,他們不是我的朋友,」他想:「有些事到了最後還得依靠自己。」

     

    阿圖爾當然還嘗試過一些正統的方法,例如心理治療。有兩個月的時間他每個星期花上一整天躺在那幽靜的房間中的一張舒適的椅子上,然後與年輕的心理治療師進行一些無關痛癢、而且十分昂貴的對話。但因為經濟能力不足以長期應付這種昂貴的治療,阿圖爾很快就放棄了,更重要的是心理治療對於他的抑鬱可以說是毫無果效。以後他又嘗試過很多不同的方法,但都是以失敗告終。阿圖爾非常沮喪。

     

    「我看只有它了,這或許能夠幫助我。」阿圖爾現在坐在書桌前,枯槁、無神的雙眼正在翻閱著厚厚的黑皮書。他不是教徒,他的家人也不是,這本《聖經》是在大約一個月前偶爾間得到的。

     

    一個月前的某個星期天,阿圖爾剛完成了最後一次的心理治療回到家裡。他剛關上門,門鈴就響起來,「真不希望現在被打擾。」阿圖爾正準備要去洗澡,然後好好休息。但他還是打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頸上掛著大得不合比例的十字架,仿佛是以它的大小比例來顯示出他對於宗教的信心。「先生你好,我是來宣傳永生的信仰的。」那人說,阿圖爾從她的聲音才判斷出她是一個女人,只是長得有男子漢的味道。「噢!我巴不得現在就死去,然而你卻說要給我永生,你是在害我嗎?」阿圖爾一股腦兒把想說的都從嘴巴吐出來:「你留著你的永生給那些想活得長長久久的人吧!滾蛋!」他毫不客氣的把那個女的當成男人般看待。

     

    然而傳教士並不心死,她曾經被無數的人拒絕過,她是久經歷練的。她心裡現在燃燒著「務要傳道,無論得時不得時」的聖經金句。「迷失的綿羊啊,我可以進來嗎?」傳教士說,昏暗的燈光照在她可憐的臉上,深邃的皺紋與陰影交疊著。「不行!」阿圖爾冷酷無情的說。「假如我是迷失的綿羊那麼這人一定就是不懷好意的灰狼了,」他心裡想:「再看看她還有什麼把戲。」阿圖爾把手高高的倚在門框上,盯著那個女人,並抽起煙來。「你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煩惱嗎?」傳教士非常耐心的解釋:「是因為世人都有罪!罪的工價乃是死!」她一直在胸前比劃著十字,阿圖爾想起了電影中的驅魔儀式。

     

    他知道得要想個法子把這個女人趕走,不然她是一定會一直翻手上的書、一直說到天亮的。阿圖爾忽然在門邊抓了一柄掃把就往女人的腰揮過去,因為來得太突然,女人幾乎沒有回避或擋駕,她慘叫了一聲扔下手上的黑皮書拔腿就跑,阿圖爾在後面揮舞著掃把叫囂:「來嘛!妳不是有永生的嗎?怎麼像狗一樣逃跑了?下流!卑鄙!」他把書檢起來,隨手拋在桌子上就再沒有碰過。「那個人如此熱心,她的主子一定承諾了她極大的賞賜,要不然她才不管我死活呢!」阿圖爾在洗澡時思索著。

     

    但是抑鬱的情緒仍然像蟒蛇般纏繞著阿圖爾不放,現在他困惑地坐在書桌前,雙手亂抓著頭皮。「各種方法都嘗試過了,我還可以拿這抑鬱怎麼辦?」他隨手撿起了一本書,正好就是那個狼狽的傳教士留下的。他翻到一頁寫著「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又想起了傳教士稱他為「迷失的綿羊」,阿圖爾忽然感到他的抑鬱或許是來自一種迷失,是一種近乎鄉愁的情緒。他繼續一字一句的往下讀,「我看只有它了,這或許能夠幫助我。」他想。但是在信仰上他有很多不懂得的地方,他需要幫助。

     

    阿圖爾知道他需要一個正式的場所來學習這些事情,然而最近發生的各種宗教騙案又使他不敢冒昧隨便的走進一些不知底細的教會,想起那些集體自殺和吸食迷幻藥的事件更是令他毛骨悚然。但他更知道光用腦袋而不採取行動是徒勞的,「出去走一趟或許會更有得著。」他想。阿圖爾二話不說立刻就在附近繞了個圈子,他看見了很多大大小小裝潢不一的教會,「從前都沒留意,這是多麼宏偉的建築,」他看著其中一所最大的說:「我真是不夠遠見,當初應該讀神學的,這才是世上最大機構。」但他沒有進入它們其中的一間,一來它們的門全都是關著的,二來是他總覺得這些宏偉的建築裡面一定是塞滿了人的,而阿圖爾卻是羞於尋找宗教的幫助的,因此他希望他的信仰像他的惡行一樣,愈少人知道就愈好。

     

    他逛了一個上午,但仍然拿不定主意,「為了重新投入社會、投入工作這一步是必需的,不然就再沒有其他辦法了,」他自言自語的說:「但今天我累了,還是先回家吧。」他轉身,踱著小步走回去。

     

    人的眼睛將視線範圍所及的可見光全都收集到視網膜裡,而大腦將大部分無關痛癢的東西忽略掉,阿圖爾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所剛才一直沒有注意到的教會,而且這教會正正是佇立在他的家前面,他每天起床往窗外看就能看見它。「怎麼這些年來我都沒有注意到呢?」他感到十分驚訝。那建築表面殘破不堪,門邊豎著一個破舊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沾滿了雀鳥的糞便。阿圖爾看著滿心歡喜,這寒酸的味道正合他的意思,「這裡面的人一定不會多,而且還很方便。」他想。這時教會的門忽然打開,門的銹鐵磨擦出刺耳的響聲,驚起了幾隻停在門外十字架上的麻雀,有幾個路人順步走了進去,阿圖爾跟隨在他們後面。

     

    教會裡只亮著一個老式的燈泡,簡陋的佈道檯下是幾張摺椅,那扇唯一的小窗戶似乎很久沒有打開過,空氣非常焗促,並且滿天彌漫著塵埃。那些人進了去就選定位置坐下,他們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理會阿圖爾這個新成員。阿圖爾坐在最後的一排的椅子上四處打量著,他看見昏暗的牆壁上掛了十多幅畫像,每一幅都是一個頭上有荊棘、背著十字架的人,「這大概是耶穌吧!」他想。但當阿圖爾仔細端詳時,他發現畫中的人的樣貌全都不一樣的,而且有男人有女人的,更令他驚訝的是其中一幅畫上的人的樣貌簡直長得與他死去的父親一模一樣,「噢!我的天啊!」阿圖爾喊了出來,但並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正當阿圖爾還為著他所看到的那幅畫像驚訝時,佈道檯旁的一道小木門打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矮小的老頭。一件黑色、及膝的袍子包裹著他,然後是一雙光著的腿。「他不會在袍子下面是光著身子吧!」阿圖爾暗自笑了起來。老頭在佈道檯的兩側點起了蠟燭,燭火飄忽不定,老頭的影子在牆壁上搖晃著。「我們先祈禱。」老頭顫抖的聲音說。眾人站起來,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並開始低吟著。「我先要學習這個最基本的儀式。」阿圖爾心裡想,他把耳朵湊到旁邊婦人的嘴巴上,但並沒有聽到有意義的詞句,卻只有一種極低的、接近次聲波的調子在顫動著。「這如果不是一種蝙蝠的說話就是鯨魚的語言,總之我是學不來的了。」他想。

     

    禱告完畢,老頭做了個手勢叫眾人坐下。他開始說:「弟兄姊妹們!天國在哪裡?」他拋出了問題,卻不等待別人的答覆又繼續說:「天國就在你們心中!」有一兩個人鼓掌讚同,其他人仍然默不作聲。「『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這句話揭示了一個真理……」老頭說。阿圖爾聽了心裡十分雀躍:「對了!對了!這個我曾經讀過,它是一個關於謙卑的教導!」「這句話揭示了一個真理……」老頭繼續說:「只有無知、幼稚的小孩才會全心全意的相信有一個天國的存在!」阿圖爾大感驚訝,這顯然是無神論者的論調,更意外的是老頭的說話竟換來了全場的掌聲。「甚麼!是這樣的嗎?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到底是什麼?是什麼使我們與上帝隔絕?」老頭又拋出了問題,但這回他沒有自己回答,卻在等待著別人的答覆。「是罪!一定是罪!」阿圖爾站起來說。老頭聽了笑得彎了腰,其他人都跟老頭一樣笑了,並且笑得從椅子上滑下來。「先生,請不要在嚴肅的場合說笑話好不好?」老頭一邊咳嗽一邊擦著眼淚,並說:「來!有沒有人來告訴這位有趣的紳士答案?」這時一個男人站起來,並開始說道:「這事情非常簡單的,就是當阿當夏娃吃了上帝不讓他們吃的果子的時候,人就與上帝隔絕了。當然我們都知道是上帝故意把絆腳石放在他們面前的……」他張開雙手,慷慨的說:「我自己就不會把肥美的肉放在狗面前卻不讓他吃的,這是相當無恥的行為。至於那條蛇我就懷疑牠是與上帝一夥的,譬如那個被上帝與魔鬼殺掉了全家,並且害了滿身病痛的人……」他停下來,拍了幾下前面的女人高高的髻,並問道:「喂!女人,那個人叫什麼?」女人雙手護著自己的髻,回答說:「你說的是約伯嗎?」「對!是約伯!」男人繼續說:「從約伯的故事就知道他們是老相識,而且喜歡以人的苦難來作為他們的賭注……」

     

    「雜種!閉上你的狗嘴!」老頭斥喝那男人:「這混帳道理是誰教你的?」阿圖爾從一開始就想阻止那男人說下去,他覺得這簡直是對神明的大不敬。當老頭斥喝那男人時,阿圖爾拍起掌來。「我們應該知道,大凡所有的古老神話都是一種寓言,並不是真有其事,」老人顫抖著聲音說:「那果子代表了什麼呢?書上說它是『悅人的眼目,且是可喜愛的,能使人有智慧』的,這就說明了當人長出了見識與智慧後,與亂七八糟的古老神話隔絕是無可避免的。」阿圖爾再一次被老頭的無神論調所震驚。「約伯的故事只是要告訴我們命運是反覆無常,並沒有什麼神或鬼的……」

     

    不知是教會的焗促,還是老頭話語的震撼力,阿圖爾開始感到昏厥。這時門忽然打開了,有新鮮的空氣送進來,把佈道檯兩旁的蠟燭吹滅了。有三個人走進來,腳步聲十分響亮,眾人都嘗試去看清他們的樣貌,但因為他們是背著光的,因此只能看見三張模糊的輪廓。老頭重新點起蠟燭,現在可以看清楚這三個人了,他們不單是衣著,就連樣貌都長得一模一樣,如果他們排成一行在你面前跑過,你一定會以為後面的兩個人是高速所造成的殘像。老頭看見他們就蒼白了臉,「別跑!叛徒!」三人中的其中一個喊道,其他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抓住了老頭的袍子。老頭從袍子裡竄了出來,並從佈道檯旁的小木門跑了開去。「天啊!他裡面果然是光著身子的!」阿圖爾抓著頭髮亂叫。那三個人也追著老頭去了,其他人則像昆蟲般擠到那扇唯一的小窗子去觀看著。

     

    阿圖爾離開了教會,但沒有回家,他思索著剛才發生的事,「這一切總是覺得不太真實,像夢一樣,但卻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經驗到的。」他從遠處看回去,那扇小窗仍然擠著一堆臉孔,「如果我連唯一能夠依靠的感覺與經驗都拒絕了就沒有什麼是真實的了。」他在一個街角上又遇上了老頭,老頭仍然是赤裸著身體,躲在一個木桶裡四處張望。阿圖爾在地上撿起了一張報紙給他,他用報紙包裹著自己的下半身。「我以為你們的教會是相信耶穌的。」阿圖爾說。「我們的確是相信耶穌的,我們都承認自己是他的門徒。」老頭說。阿圖爾大感疑惑:「我一點都看不出來!」老頭說:「『凡不背著自己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能作我的門徒』,這句話就是我們所信仰的真理,每個人都得自己肩負自己的命運!除此之外你還想依靠什麼?」阿圖爾這時想起了教會牆壁上掛著的畫像,又說:「那麼你們起初禱告是為了什麼?」老頭回答:「有些人在禱告中得到一種心靈上的慰藉,而我的禱告僅代表一種儀式。就像你們祭祀先人一樣,你不會以為墓地下的人是能嚐到你潑在地上的祭酒——你應該不會認為他們會嚐到吧?——同樣我亦不會以為釘死在十字架的人會聽得見我的告詞。我並不渴慕那看不見的國度,」他蹲下來,食指戳在地上:「我的國在這裡,雖然它既冰冷又骯髒,但卻是我能夠確確實實的踏在上面的。」老頭站起來用光著的腳掌使勁的踏步,揚起了沙塵,又說:「你看這有趣的傢伙,我踐踏它,它卻以它的骯髒為傲呢!這裡沒有『永恆的生命』,卻有『永恆的生氣』。」「你或許是對的,誰知道呢?」阿圖爾說:「但我想知道關於復活的事。」」老頭笑了:「我的老天爺!『除非我看見祂手上的釘孔,用我的手指探入釘孔,用我的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決不信。』」「他果然是個無神論者。」阿圖爾想。

     

    阿圖爾心裡仍然存著許多問號,「追捕老頭的三個是什麼人呢?」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想要知道的,「為什麼他們稱老頭做叛徒?」但他沒有再追問下去。「算了,」他想:「大概到了要知道的時候就會知道,而且不知道也沒有甚麼關係了。」阿圖爾離開了老頭,走在被落日染紅了的街頭上,他漫無目的踱著步,回頭再看時發現已經遠遠的離開了自己的城市,他現在站在一個小山坡上,世界仍然沉默如昔,但他此刻心情豁然開朗,他不知道是新的信仰幫助了他,還是抑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

     

    地球繞了一個大圈子,再次回去太陽的身邊去。

Monday, 31 January 2011

  • 巨輪

    在這酷熱的暑天,Jack穿著焗促、不透風的制服,從大廈的最頂層一直巡邏到最底層。「剩最後的一層了。」他汗流浹背,看著升降機閃動的數字。Jack從二十二樓一直走下來,幾乎每一層、每一個角落都仔細的檢察過了,「現在只剩後十三樓了,得趕快走一趟。」如果可以的話,他是寧可裝作巡邏工作已經完成了,可是他的經驗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好的保安員,雖然他知道自己並不壞,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十三樓的住戶是不能招惹的,她們隨時隨地在監視每一個保安員的一舉一動。

     

    升降機停在G字,門打開,Jack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汗珠,走進升降機。正當他想要按十三字的時候,他發覺十三字早已亮了紅光。升降機關上了門,Jack不安的望著閃動的數字,數字旁有「此處有閉路電視監察」的告示,下面還有一段小字。「她們或許正在看著我了,我現在就像被狼盯上了的兔子。」Jack低下頭來,不想讓在閉路電視裡的人看見自己不安的表情。

     

    Jack心裡現在有兩個主意。第一:盡快巡邏完畢然後回到大堂,但選了這個主意的話就要準備在第二天接到投訴。他知道他總要跟住在這一層的其中一個住客碰面的,不然他們絕對不會承認Jack有巡邏過。第二:慢慢的巡邏,直至給她們的其中一個看見。但這也會帶給Jack麻煩,他知道她們總是有無法滿足的不滿,而且總愛互相投訴。當其中一家人開始向Jack投訴的時候,其他住戶亦會蜂擁而出。這就是為什麼要把這一層留待最後才去巡邏的原因,應付十三樓的住戶確實是一天中最耽誤時間的工作。

     

    「叮!」升降機門打開,Jack走出升降機。走廊Y字形分成三條,共住了十五戶人家,羅馬數字寫成的「十三」用暗紅的油漆漆在白色瓦磚鋪砌的牆壁上。每一戶人家都森嚴的閉上了大門,仿佛屋子裡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們即使是殺了人,吃了人,也未必有人知道的。」Jack在想。他看見其中一條走廊的燈泡壞了,像雷電般閃爍,他有不好的預兆。

     

    走廊寂靜無聲,只有Jack的腳步的回響,他像平日一樣四處察看,幾乎細心得連神主牌都要翻過來看看有沒有異樣。Jack看見每一戶大門上的防盜眼都是忽明忽暗的,他知道有眼睛在看著他。「她們藏在門後,就像躲在樹上的花豹一樣,」他心想:「裝作沒可見就好,趕快完成工作吧。」這時其中一道門打開了,一個胖的、卷髮的中年女人把頭伸出來,Jack被嚇了一跳。那女人四處張望,活像松鼠在洞裡探頭而出,「Jack,你過來一下。」她小聲的說,並用手招著Jack。Jack走過去,他看見女人穿著不合年齡的時髦衣服,覺得很滑稽,嘴角忍不住笑了起來。

     

    「別作聲!聽我說,」女人以為Jack的笑是一種禮貌的笑,「我以前就跟你說過了,鄰家王師奶……」這時屋裡的孩子不知怎的吵起上來,「別吵!婊子養的!」女人罵過後回頭又看著Jack,「我以前就跟你說過,鄰家王師奶的女兒每天早上一到某個時候就開始彈琴了……」她靜了片刻看Jack的反應,又說:「你知道不可能因為她要練琴而害我們幾戶人家都不能睡的。」Jack像往常一樣,不斷的側著耳點頭,並在適當的時候說:「我知道的,陳太太。」「你不是說會幫我跟進的嗎?」她提起聲音說。這時另一道門也打開了,Jack知道麻煩來了,「陳太太,妳在胡鬧什麼?我不也是在容忍你家孩子每天晚上拉小提琴嗎?」女人因要照顧孩子因此演化出比男人更好的聽力的論調或許是對的,而且她們沒有辜負大自然的一番好意,把這種天賦淋漓盡致的應用在生活上的方方面面。

     

    她們倆吵成一團,Jack已經控制不了她們,只呆呆的站在一旁。「從什麼時候她們每一家的孩子都學音樂的呢?」Jack在想,「對了,自從十二室的年輕的張太太的女兒在古典吉他比賽獲獎以後,她們就爭著要學音樂了。」「Jack,你說對不對?」有聲音說。「對,你沒有錯。」他隨便的回答,已沒有理會那聲音是誰。他很早以前已經知道這一層的住戶都有各種奇怪的嗜好,她們心裡充滿了燥動和不滿,隨時準備著爆發。Jack記得有一次正在巡邏時,那時他是隔壁大廈的保安員,他停在某一層正想要抽一根煙,正好就望到這一邊的十三樓。他看見一個女人把玻璃杯蓋在牆上,偷聽鄰家的夫妻的吵架,這使Jack驚訝不已,「這是什麼世代?」他當時心想。

     

    Jack把這事告訴同行,原來一些人早已知道了。「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有這些事情發生的,」其中一個人說:「只是在十三樓的個案特別突出罷了。」據他說住在這一層的人平常是不相往來的,只有在孩子考畢試後的幾日裡才會碰頭。「當然這是要視乎孩子考試成績而定,」他說:「成績好的話家長便會多多出席這些發佈會,成績差的就寧可躲在家裡也不作人家的笑柄。」他還說了一個關於這些住戶的故事:「有一次,一個平常都不願出席這些聚會的家長出乎眾人意料的應約了,而且她的孩子成績突飛猛進,其他家長都感到非常意外。後來其中一個不服氣的家長就決定跟蹤這個人,她揭發了這人的孩子成績突飛猛進是因為花了錢上補習班,後來他們每一個人都報補習了。」Jack起初對這故事是抱著懷疑的,但現在卻深信不疑了,而且還常常當作趣聞告訴新來的同事。

     

    「為什麼要這樣呢?是什麼引發這些小單位的鬥爭呢?」Jack問。他其中的一些同行說這是對孩子好的,「學多一點孩子將來就更有出色了。」「但鬥爭卻令她們失去了從前的和睦,」有一些人說:「我們都知道她們原來都是很要好的人。」各人為這個問題爭辯了好久,有一個在旁邊聽了好久卻沒有說話的老頭開始發表他的偉論:「你們願意自己的孩子當保安員嗎?」眾人都搖搖頭,「你們願意自己的孩子當經理嗎?」老人又問,眾人都點頭,「想當保安員的有十個、二十個、三十個位置,但當經理只有一個人。」老人說:「誰不想佔有好位置呢?每一個受了高等教育的人都認為自己應該可以有更好的位置,但好的位置只有一個,而且上面還坐著活生生的老頭。」他繼續說:「進入子宮的精蟲只有一條,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眾人聽畢老人又開始辯駁,人總是喜歡堅持自己的立場。

     

    「老人的話不是無道理的,」Jack心想:「戰爭不就是起於資源匱乏嗎?難怪這一群人會有無法滿足的燥動;難怪這一群人會發瘋的。」「Jack,你說對不對?」這時候又有聲音說。「對,你們這些傢伙都沒有錯。」Jack說。

Friday, 28 January 2011

  • 跑龍套

    S被一團紫灰色的霧氣追趕著,泥濘的土地使他舉步維艱,他的腿在泥漿裡愈陷愈深,終於他整個下半身被貪婪的大地吞住了,陰鬱的霧氣無情地向他迎面撲過去,這時一陣吵耳的、重複的聲音傳到他的耳邊,他慣性的把右手往外伸,同時那霧氣與泥濘消散了。S揉著眼睛,「六時半了。」他手上抓著那仍然在催促著他起床的鬧鐘。房間被窗外的了無生氣的光線照射得比沒有光線時還要黑暗,這幾天密雲似乎有意地遮蔽著太陽,「這裡一定藏著什麼天大的陰謀正暗暗進行中。」S並不是在胡思亂想,他確實是感到在他睡眠期間整個世界就暗中改變了。就以這個房間為例,這裡的擺設是跟昨天、甚至是跟一年前是一樣的,但他從剛起床開始就懷疑自己被搬到了另一所擺設相同的房間去,當他跑到窗邊去証實時看到的卻只是從前的街境,這確實使他感到有點失望。

     

    S這時再看了鍾,已經是六時五十分了,他非常後悔把二十分鍾花費在毫無根據的妄想上。二十分鐘他是可以做很多更有益的事情的,譬如可以讀一下他有份參與的電影的劇本,甚至可以即時演練一次。

     

    S走出房間,母親已為他準備好了早餐,火腿、煙肉、蛋和一杯熱鮮奶,和昨天一樣。母親從廚房走出來,S看著她,他仍然未放棄剛才的想法,他想從母親的臉上發現改變。「她比昨天老了。」S打量著母親的臉上的皺紋。他暗地裡因找出了改變的證據而雀躍,但同時又為此感到悲哀。「今天要上班嗎?」母親在S旁邊的椅子坐下,她從廚房走出來以後就沒有看過S一眼。她現在正在閱讀著幾天前的報紙。「要。」S簡單地回答,並繼續享用他的早餐。

     

    S是一個演員,但一般人只會稱呼他們這些沒有名字的角色為跑龍套,以便與真正的演員分開來。他的工作是不穩定的,只要導演需要他,他就上班,但有時候會好幾個星期都沒有工作。母親不喜歡S的工作,常常因此與他吵起來,但她後來發覺沒有辦法改變兒子的想法,從此就隻字不提。S吃過了早餐就匆忙的出了門,他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這所沒有物業權的公屋是我的家吧?我在這裡長大,或許將來就死在這裡。」

     

    S走到了每天必須經過的大街,大街上滿是踩著急促步伐的人。S擠到人群中,打算隨著他們的步伐趕往片場,但不多久後就被擠了出來。「我幾乎能夠確定這世界是暗中改變了,房間變了、母親變了、這條街上的人都變了。」在平日,街上無論是多麼擁擠也好S總是可以任意穿梭的,但今天他卻跟不上其他人的步伐了,「他們偷偷摸摸的改變了步伐嗎?就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裡。但別以為這就可以難到我,他們真是幼稚得可憐。」S嘗試模仿其他人的步調,卻是亂七八糟。他仔細地察看從身旁走過的每一個人的前後擺動的每一雙腿,他們似乎有著相同的「固有頻率」,因此當一個人踏步,其他人就產生共振的反應,S這時才發覺自己的努力是徒然的。「算了!」他最後不甘願地放棄了。

     

    S八時正來到片場,第一場戲沒有他的份兒,於是他像平日一樣跟其他的跑龍套蹲在一個角落裡。他們有些人在打撲克牌,有些人在睡覺,有些人在小聲的談話。這些他看慣了的臉孔似乎跟平日一樣,沒有改變。那演賊子的仍然是賊子的模樣,那演黑道人物的仍然是一臉兇悍,不同的只是他們現在是在螢光幕外扮演著自己。S坐在一旁看著這群人,他心裡想:「的確看不出他們有什麼不同。」然而在他心底裡卻有一份無端的厭惡,不只是對他們,他厭惡電影的主角、配角、導演、助手、幕後工作的……在片場中的一切都使他感到憤怒。「不愧是演員,就是跟平常的人不同,導演還沒有喊開始每個人就已經演著戲了。但這是瞞不過我的,其實他們也暗中改變了。」S突然感到昏厥,天空的雲朵慢慢地扭成了一團,他揉了揉眼睛,雲朵散開了,一切又回復如常。

     

    第一場戲拍完了,導演現在正準備下一場戲,他把演員召集過來,其中包括了S。導演向他們講解下一場戲他需要的境頭和走位,S被一段忽然出現在腦海裡的回憶吸引著,雖然目光未曾離開過導演,但在他耳朵裡只有混合成一團的聲音「嗡嗡」響著。他想起了三年前的畢業典禮,有個女生從學校宿舍的天台跳下來,一條腿不見了,滿地鮮血。她自戕並沒有什麼原因,只是因為活夠了、滿足了,僅此而已。

     

    S,你過來一下。」導演把S從回憶喚醒,他這時才發現其他人都準備就緒了。S走到近導演,「你母親好嗎?」他是S母親的一個朋友,因此比起其他的跑龍套,他對S特別客氣。「她很好。」S回答。「一會兒那場戲你清楚了嗎?」導演說,「你今天精神晃忽呢。」「清楚了。」S回答了導演的問題,卻省略了他的慰問。雖然在導演解說的時候一個字也沒有進入S的耳膜裡,但S早已熟讀了劇本,而且他很清楚導演那些沒有創意的慣性拍攝手法,因此S對於滿足導演的要求是滿有信心的。但導演仍然熱心的把S要演的重複說了一遍:「你從垃圾桶拿了錢就開始跑,男主角會在後面追上來,你跟他協調好,就在那棟大廈的門外被他抓住。知道嗎?」導演藏在墨鏡下的眼睛使S感到不安,但S仍然有禮的答道:「謝謝導演,我明白了。」

     

    S昨天明明還很喜歡演戲的,整夜都讀著劇本,但今天光是扮演其他角色就使他感到難受。他很清楚明白不是他自己出現了問題,而是他的工作性質變了、電影變了。S決定今天將是他最後一次演出,或許他會嘗試另一份工作,過另一種生活。他不會再忍受自己被別人隨意地擺在影碟機裡重複播放。

     

    各人都準備就緒了。

     

    Action!」S拿了錢便在設定的路線上開始跑,而男主角則從後面趕上來。S一直跑著,迎面而來的空氣湧入S的鼻孔裡使他不能暢順呼吸,他再次感到昏厥。天上的雲迅速地扭成一團,化成紫灰色的霧氣,S雖然感到窒息,但他仍然是拼命地跑著。這時他已經跑過了大廈的門,男主角亦停止了追趕,「卡!」導演喊第三次了,但S似乎沒有聽見,只是一臉驚恐的狂奔。S跑過了幾個路口,跑過了一道橋,已經遠遠的離開了伙伴。在前面不遠處S看見有一群人排成橫行欄住了他的去路,「我受夠了!你們這幫混蛋!」,他使勁把他們推開,人群像受襲的魚群般驚恐的四散。S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快樂的笑了。他從人群中衝出去,這時一輛奔馳而過卡車碰上了他,S飛起來,然後在地上翻滾、磨擦……

     

    他終於停下來了。

     

    S躺在地上仰望著天空,天空又變回原來的樣子,他舉起雙手撫摸天上灰暗的雲朵,血從手指尖一直滑落腋下,他又想起了畢業典禮的事。這時雲朵漸漸散去,陽光把天空映照成金黃色,溫柔的光線輕撫著S的眼簾,他閉上了眼睛,聆聽著愈來愈微弱的脈搏。S的眼睛以後再沒有張開過。

Wednesday, 26 January 2011

  • 刑罰

       一陣冷風從背脊掃過,白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伏在一塊紅地毯上。「您醒過來了嗎?」一個粗糙的男人聲音從他另一邊傳過來。他把臉轉過去,看見一張長滿鬍子的臉,那張臉靠得非常近,稍稍一動就要碰上了。「你是誰?這又是什麼地方?」白蘭問。「您自己看看吧!」男人說畢就坐了起來,這時白蘭才發現他是一絲不掛的。白蘭抬起頭來,這裡原是個寬敞的大室,室內一切的佈置都是由白色大理石組合而成,天花有一幅宏偉的圖畫,整個大室由六或八條巨大石柱支撐著,石柱雕刻了精緻的圖案。在他伏著的紅地毯的盡處有一張黃金製成的椅子,並且鑲滿了寶石。「這是什麼地方?」白蘭再次問道,「先生,請你穿上衣服吧,你赤裸裸的害我不敢正視你。」他又補上一句。男人笑了起來,笑得像野獸一樣,並且指著白蘭打劃,白蘭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同樣是赤身裸體的。

      「至於這是什麼地方,你問問寶座上的老頭吧!」男人說著,手指向那黃金與寶石的椅子。白蘭再往那裡看過去,才發現椅子上面坐了一個瘦削的老頭子,他頂著金冠,執著權杖,另一隻手托著腮,不耐煩的看著他們。顯然是因為椅子與他比較起來實在是搶眼得多,以至在白蘭第一次看時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你們兩隻畜生吵夠了沒有?什麼老頭?他是我們的國王陛下。」從寶座後面走出來一個侏儒,他說完後就拍了兩下手,有四個穿著盔甲、提著長矛的兵士不知從那裡冒出來,他們把白蘭和男人壓倒在地上。這時白蘭才發現這大室裡原來滿是人的,在紅地毯的兩側就排了兩行齊齊整整的兵士,寶座的後面就藏了兩、三個侏儒。都只怪自己太大意,竟沒有發現這些人的存在,又或許他們是有心要隱藏自己的氣息的。

      「侏儒先生,為什麼我在這裡?更令我驚訝的是我竟然是赤裸裸的。」白蘭問道。「畜生!什麼侏儒?狗口裏吐不出象牙!」侏儒氣憤得亂跳起來,然後接著又說:「首先你應該稱呼我為丞相,這裡除了國王之外,我就是最有權力的人……」他靜了片刻,回頭看了國王,國王點了點頭,侏儒顯然因受到了國王的鼓舞聲音變得神氣起來,又繼續說:「你們違反了法律而被捕這並沒有什麼出奇的,至於為什麼你們是赤身裸體,你要知道這是犯人應有的羞辱,原意就是要把你們覺得羞恥的事、你們的罪行公諸於世。」侏儒說完後打了一個手勢,全場頓時掌聲如雷。

      「侏儒……不,丞相先生,我想知道的是,既然要逮捕我,怎麼不以平常的方式呢?而且我並不記得我有做過甚麼違反法律的事情。」在白蘭錯誤地稱呼了丞相為侏儒的時候,士兵們握緊了長矛,仿佛想向他刺過去一般。丞相又看了一看國王,國王仍然是點一點頭,他得了指示便回答說:「我們本應以正常的方式拘捕你的,只是仁慈的國王不願把熟睡中的人吵醒,因此在命人悄悄的把你們抬到這裡來。」他張開雙手,表示國王慈悲為懷,又繼續說:「我本人就最討厭在熟睡中被人吵醒,有時候……」「夠了,丞相先生,我明白了。但我究竟違反了哪一條法律?」白蘭有意的打斷了他的說話。侏儒不滿的看著他,然後翻檢著手上的法律書。他翻了好久,國王露出不滿的神色,但侏儒沒有注意到。「對,是這裡了,你犯了的是第507章的第23條。檢舉你的人是麵包店的姑娘。」侏儒滿身是汗,法律書似乎給了他相當的壓力。

      「什麼?原來是第507章的第23條的法律?」白蘭十分驚訝「這是法律書中最有爭議性的一條,我們當中就沒有一個人知道要怎樣守的。有些人說該這樣守,有的人說該那樣守;有的人說只有在星期天守,有的人卻說應該在星期六守的。到最後各人有各人守,我只是跟隨著他們去做。」「狗養的!你閉嘴吧!誰告訴你法律要星期六或星期天才要守的?我告訴你法律天天都要守,直到你死去那天都要守。」侏儒突然不耐煩起來,或許是白蘭說得太多了。「但按照你的說法被逮捕的應該不只有我啊!而且關於法律的細節不是應該是在法律書列明白嗎?」白蘭表示抗議。「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被檢舉過,顯然是你的行為實在是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他忽然又冷靜下來,「而且法律是神聖的,神聖的東西不容許修補或增減的,修補或增減過就會失去了原來的光環。況且寫法律的人已經死了,我們這些負責執法的人是不會寫法律的。今天不會寫!以後都不會寫!」又一陣如雷的掌聲。白蘭低下頭來,已不再關心侏儒的說話,只是在回想是否曾經得罪過麵包店的姑娘。

      「我還以為那姑娘對我有好感呢!」他不小心把腦子裡的想法說溜了嘴。「用不著打算為自己辯護了,尼祿比寶座上的那個老頭子還要有人情味得多呢。」男人說。他一直不作聲,白蘭差點把他忘記了。侏儒看一看手錶,說:「你們的審訊結束了,國王和人民一致認為你們是罪該萬死的,」侏儒用手指指著白蘭的後方,「從那裡跳下去吧!」白蘭回頭看,看見了身後有一個一直沒有被他注意到的洞坑,洞的盡處是一片火海,熱氣一直往洞口冒上來。「饒恕我吧!國王陛下,從這裡掉下去是必死無疑的。」白蘭哭著爬到國王的跟前,親吻著他的皮鞋,「況且我只是第一次犯罪,用不著把我摔死吧。」這時,藏我寶座背後的幾個侏儒走出來把白蘭拉開,其中一個說:「這是摔不死人的,如果人摔死了,下面的火海就沒意思了,而且下面的火也是不能把人燒死的,這是整個刑罰的奧妙之處。不能求生,也不能求死。」其他的侏儒都表示認同,他繼續安慰白蘭說:「你就乖乖的跳下去吧,如果你懂得把握著地的一刻,是會減少大部分痛楚的,但要是我們強行把你扔下去的說話,你就沒有自己選擇的餘地了。」

      白蘭聽了侏儒的勸告很快就屈服了,此時也管不著自己到底有罪沒罪,心裡只想著要如何著地才好。而和他一起被捕的那個男人卻早已準備就緒了,男人站在洞口似乎在量度著甚麼。忽然他回頭對白蘭說:「讓我來表演人體都卜勒效應吧。」說畢他像花式跳水般直跳了下去,並且一直尖叫著,叫聲持續了好久,然後愈來愈小聲,愈來愈低沉,最後聲音消失了。「他在做甚麼?」白蘭問背後的士兵。「你下去問問那瘋子就知道了。」在沒人留意的情況下士兵把白蘭一腳揣了下去。

      在被那混帳的士兵踼了下去的同時,洞口關上了。四周漆黑一片,而下方是紅紅的火焰,白蘭一直往下墜,並且開始懷疑那侏儒剛才安慰他的一番話。「這樣跌下去真的不死嗎?」白蘭心裡在想,並嘗試調整正最佳的著地姿勢。那洞坑比想像中要深得多,如果不是看見在底下的火焰的說話,他幾乎會認為是無底的。白蘭一直跌了好久好久,快要跌入火焰中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往下跌的速度變慢了。「真是趟奇妙的旅程!」他差點忘記自己是被判了刑而被扔下這裡的。

      「轟!」的一聲白蘭著了地,然後在地上翻滾了數十周來卸掉跌下來的衝力,還未來得及喘一口氣,他就被火熱得四處亂跑亂叫。這裡似乎是沒有邊際的,他跑了好久仍然碰不上一個障礙物,又或許這裡是一個球體,他以為跑了好遠其實只是在一個球上不斷的跑動而已。「紅中!」白蘭聽見了一把熟悉卻久違了的聲音。在火光中我看了幾個人影,「你不是死了的嗎?怎麼會在這裡?」他認出了那人,他是白蘭的一個友人,數個月前失蹤了,人們都認定他已經死掉。「誰說我死了的,我只是被那些狗養的東西拘捕了。」他憤怒的說,右手伸出去摸了一塊方形的小石頭,忽然大笑了起來,並喊:「自摸!」朋友身旁的人怒視著白蘭,仿佛是他害了他們似的。「你們在這裡做甚麼?」白蘭對於他們非常好奇。「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們正在打麻將嗎?」其中一人輕蔑的說,他的怒氣似乎還未平息。白蘭無視他的怒氣,繼續說:「我當然知道你們在打麻將,但你們一點也不感到熱麼?」「熱是有一點點的,但習慣就好了,你要知道我們人類對於那些恆久不變的東西是很快就會習以為常的。」朋友一邊說,一邊向其他人收取石頭,他們以石頭作為籌碼。

      朋友的確說得對,白蘭發覺火焰已經沒有原先那麼熱了。「你來了就好了,這些日子我真的是無聊透頂,」朋友說,「在這裡最殘酷的刑罰不是炙熱的火焰,以為火焰是一種刑罰只是一般人的誤解。如果你一直可以被火燒得疼痛倒是好的,但你一旦習慣了火焰,你就有空去想其他事情,而在這兒是沒事可做的。在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事令你分心,但在這裡無聊會使你瘋狂。」他搖著頭嘆息。「但是你從那裡弄來了麻將?」白蘭問。「如果你懂得和那些負責看管的士兵打好關係,只要他們的能力許可這些事是可以辦到的。」他回答。「那麼你有辦法把我弄出去嗎?」白蘭聽了他的解釋便帶著希望地問。「這不是沒有辦法的,但你要問問那個商人了。」他指向白蘭背後。

      白蘭回頭看,朋友說的商人正是與他一同被捕的男人,他跟白蘭第一次遇見時一樣,靠得十分近。「滾開!畜生!」白蘭一手把他推開,但他更迅速的閃開了。「這男人與我一起來的,他又怎麼知道如何出去呢?」他向朋友說。「但是他已進進出出過十幾次了。」朋友一邊洗牌一邊說。白蘭立刻改變態度,並開始恭維那商人。「你要出去不是沒有辦法的,」商人開始解釋,「第一,在這裡待上五年,因為這裡的刑罰以五年為限期,五年之後你就是自由的人了。」「我是不能在這裡待上五年的。」白蘭激動的說。其實他也並非特別喜歡外面的世界,只是這裡的無聊實在是令他難以忍受,無聊會使他強烈地意識到自我而昏厥,他時常需要各種刺激來忘掉自身。

      「如果你不能待上五年,那麼你可以與那些即將要放出去卻又不想出去的人進行交易,至於那些負責看守的士兵我自然有辦法為你疏通的。」商人提出第二個方案。白蘭卻帶著懷疑的說:「會有那個瘋子自己不出去卻讓別人出去的嗎?」「這是經常有的事,譬如我就是這樣的人。而且有些人出了去又後悔了,第二天又回到來這裡。」商人慨嘆的說,「你要知道外面的生活是艱苦的,人們都被生活壓彎了腿。當一少部份人生活得過份的奢華時,大部份人卻活得比不上一條狗。我雖然是個商人,卻因為不願壓榨人民所以經常被各種債務纏身,而且成為同行們的笑柄。他們說:『法律既然沒有阻人去壓榨弱小的人,你為什麼就不去壓榨他們呢?你不去壓榨別人,別人就要壓榨你了。』但我始終這樣做認為是不好的,於是我經常到這裡來逃避我的債務。」

      當商人停下來,正在打牌的朋友接著說:「要不是這裡什麼都沒有的話倒像是一個天堂似的,在這裡無論你是什麼階層的人都要赤身裸體的被火燒。這不是人們常常追求的平等嗎?」「要是這裡什麼都有的話就會與外面的世界一樣了。」另一個人說,朋友點頭表示贊同。白蘭不同意,並說:「這裡的確是被欺壓的人的避難所,但我卻是大地主的兒子,因此我是不願意在這地獄裡跟你們平等的。」他瘋了般叫喊:「我要回到我的天堂去!」

      這時,他們頭頂上的那個洞打開了,一條鍊條吊下來,然後有聲音說:「白蘭,上來吧!你父親用一塊地皮來證明你是清白的,你的罪被徹消了,你自由了。」白蘭拉著鍊條,慢慢的往上升,眾人一直看著,直到他消失在洞口光源的盡處。

Monday, 24 January 2011

  • 先知的故事

    太平洋近赤道的位置有一群人煙稀少的小島,其中最東方的一個小島上有一棵千年老樹,老樹粗大的樹根深深地抓住地殼。老樹下有一張木造的舊長椅,那裡每天都坐著一個經常帶著一本厚書的老先知。小孩子吃過飯後,總喜歡跑到老樹下,他們或是坐著,或是躺著的,聽老先知細說關於這個小島的故事。

     

    這天老先知正要開始講故事,戲子剛好帶著他的猴子在老樹下走過。戲子上半身是赤裸的,下半身穿著骯髒的、有幾個小破洞的舊褲,頭上頂著寬邊的草帽。猴子卻是穿得非常得體,一套全黑的燕尾禮服,結了一條紅白相間的精緻煲呔,而且尾巴是藏著褲襠裡的。老先知和小孩子們一聲不響,一直看著戲子和猴子搖搖擺擺的走著,仿佛是一件有趣事,直到他們從視線消失。

     

    「老先知,為什麼我們島上的猴子,無論是野生的還是人養的,都穿衣服呢?」其中一個小孩子舉起手問。對,這個島上的動物全都是赤裸裸的,除了人和猴子。「哦…」老先知翻著他的書「是這裡了。」他停在某一頁上,打了個手勢表示要開始說故事,原本還在嘻嘻哈哈的小孩子頓時鴉雀無聲,把眼睛和耳朵都放到老先知那兒。

     

    於是老先知便開始說:

     

    「在很久以前,我們這個島上住了各種動物,有一些你們還經常見到的,有一些現在已看不見了——關於這些動物的故事我以後會告訴你們——但我們的小島上原來是沒有猴子的。

     

    有一天,一個航海的人來探訪這個小島,他帶著兩個伙伴,一公一母的猴子。航海人是個講究禮儀的人,因此他的猴子也被訓練得像個紳士般斯文有禮的。公猴子穿的就跟你們剛看到那一隻一模一樣,而母猴子就穿了一套漂亮的晚裝,他們當時的營地就在那裡……」

     

    老先知指著一塊空地打劃,就像親眼見過一般,小孩子都望著他打劃的地方。他繼續說:

     

    「航海人要猴子站著走路,他告訴猴子只有低等的畜生才會用四條腿爬的。因此那兩條猴子常迫自己像主人一樣走路,只有在主人看不見時才偶爾用四條腿來爬,但牠們卻因而感到羞恥。

     

    你們現在還可以看見有一些猴子仍然堅持著學人的姿態走路的,有一些卻已放棄了。而站著走的猴子是不認同用四條腿爬的猴子是自己的同類的。」

     

    「他們來到島上怎麼樣了?住下了嗎?因此我們島上就有猴子了?」其中一個小孩子迫不及待的問。老先知又打了一個手勢小孩子才安靜下來,他又繼續他的故事:

     

    「剛說到了營地……對了,航海人在營地生了火,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吩咐兩條猴子說︰『你們看,這裡的地土是多麼豐沃,四周長滿了結滿果子的樹。你們現在去採集些水果吧,只是要注意儀態,不可放縱,否則我要你們不得好死。』於是牠們離開了主人,奔入了樹林中。

     

    兩隻猴子進入了樹林,立即就看見狐狸。狐狸看見了牠們就笑得翻起筋斗來,於是其中一隻猴子就問道:『狐狸先生,為什麼您一見了我們就笑起來呢?』狐狸笑了好久,才回答:『你們既然混身是毛,為何要包裹在衣服下呢?』猴子就說:『先生,我想您對於禮儀是一無所知的,但我並不感到意外,畢竟你在這野地裡沒有受過教育。讓我來告訴您吧,這是最高尚的禮儀。』狐狸疑惑的問:『你們之間既沒有爭吵又何需禮儀呢?脫下你們的假皮毛,跟我到處走走吧!我們這裡住的動物當中沒有像你們一樣滑稽的!』猴子聽了狐狸的勸告,就脫下了衣服,跟著狐狸四處跑。

     

    航海人等了好久,還不見猴子回來,於是走進樹林去找牠們……」

     

    老先知停了下來,喝了一口水,把書翻到第二頁,繼續說:

     

    「『你們在哪裡?』航海人呼喚他的猴子。猴子聽見了主人的聲音,就藏在樹木中,躲避主人。猴子說:『主人,我們現在是絕對要藏起來的,因為我們赤身裸體。』主人聽見了非常生氣,說:『誰叫你們赤身裸體的,我不是再三叮囑你們要注意儀態,不可放縱嗎?』猴子便說:『狐狸說我們之間既然沒有爭吵,就用不著禮儀了。我們聽了覺得有理,於是跟牠去了。』主人氣得拿起手拐四處亂打,他對猴子和狐狸詛咒了一番,便獨自離去。

     

    當猴子穿了衣服回到營地,主人已經離去了,他只留下一張字條寫著:『你們既然放棄了禮儀就不能再與我同住,直到你們再次懂得禮儀,我才把你們接回去。』當牠們走到岸邊時,只見船已走得遠遠的了。

     

    那兩隻猴子想念主人,每天在海岸守候著,但主人直到牠們死去都再沒有回過來。牠們把從主人那裡學會的禮儀教給了子孫,牠們臨終前說:『你們務必遵守著禮儀,直到我們的主人回來。』」

     

    老先知說畢搖頭嘆息。「那麼猴子們的主人什麼時候會回來接牠們回去呢?他會把戲子養的猴子都接走嗎?」有一個小孩子問。「這是六百多年前的故事,航海人不會回來的了。」老先知回答。「為什麼呢?」小孩子又問。「書上記載航海人從小島上出海沒多久就遇上了風暴,船被狂風撕成碎片了,航海人不知所蹤。」老先知再次搖頭嘆息。

     

    小孩子仍然是笑嘻嘻的,並不知道死亡的可怕,又問道:「那為什麼不告訴猴子呢?好讓他們脫下衣服。」老先知又翻閱他的書,說:「在八十多年前,航海人的後代曾經來到這個小島上,他對猴子宣佈航海人已死的事,並且說牠們現在已經是自由的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梳理斑白的鬍鬚,「可是猴子們拒絕相信,直到了現在仍然穿著牠們的衣服、牠們的希望。」

     

    這時戲子和猴子從剛才消失的地方走回來,小孩子們都注視著那隻用兩腳搖搖擺擺走著的猴子。猴子這些日子以來都跟著戲子,牠似乎早已放棄等待了,然而卻捨不得脫下身上的華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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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ynthia118
    cannot see u in msn=,=
  • stellababy66
    @cynthia118 - OK^^
  • cynthia118
    added your msn~